缓缓撑开了一双慧眼,却是晶亮湛湛,仿佛可以穿透世间万物,而又不染尘埃。

    “阿弥陀佛,时别三年,殿可是别来无恙?”

    慕冬微微颔首,神情敬重,“劳烦大师挂念,一切皆好。”

    “呵呵,老僧回寺中也有三日有余了,竟是寻无光师弟不得——可是出了山去?”

    “师傅确实出了山,数月之后方可回来。”

    无罙笑着点头,“殿此次是想卜算何事?”

    慕冬神色淡然,“百年之后,与谁同归。”

    无罙目光一凝,“依照老僧来看,殿既然心中已有所向,不卜也罢——万物虽有定数,却终究难以逃不过一个‘心’字。”

    慕冬垂眸,似乎是在思索,半晌方道:“多谢大师指点。”

    无罙望他离去的身影,右手几指掐算了一番,神情一顿,“数年前一算,他本还是孤星之命,我这套算法,分明早已大成,怎会出此差错。。。”

    又细细掐算了一番,还是如出一辙。

    不待他再琢磨,华颜已行了进来,脸上竟也挂着难得的敬慕,双手合十,行了一个佛礼:“有劳大师帮我卜算一番,我的阳寿是有几十个春秋。”

    这一问本是心血来潮,觉得新鲜而已,她本就无甚好问的,只想问一个同别人不一样的,才不虚此行。

    无罙神情肃然,“公主可果真要卜算此事?此事关乎阴阳之序,公主绝不可泄露,否则将会招惹大祸。”

    华颜一个劲儿的点头,越听他的口气神秘凝重,越是觉得自己问对了。

    盘腿坐在无罙面前,一脸的期待。

    --

    华颜出去的时侯,脸色白的让北堂雪委实骇了一跳,关心地道:“怎么啦?”

    华颜冲她一笑,却是比哭还要难看,断断续续的道:“我告诉你啊,无罙大师开天眼的时候,真的好可怕。。。待会儿你注意着些,别被吓哭了才行。。。”

    北堂雪听她原是被吓成了这副模样,嗤笑道:“我还以为你真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呢——我倒要瞧一瞧,是怎么一个可怕法儿。”

    话罢,便径直进了里间。

    见无罙一副慈眉善目,道骨仙风的模样,松了一口气,她还真担心就是无光那么乱套的一个高僧呢,如今这样看来,确实不像是浮夸之人,应真是有几分本领的。

    无罙见她周身笼罩灵气,却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局限住,心隐隐错愕,世间各人有各种行气,有多年征战沙场杀人无数的煞气,有真龙天子的龙气,有与生俱来的正气,有为非作歹积少的恶气,还有长日受人欺压的郁气,甚至是慕冬身上纯正的九龙之气。。。

    可唯独眼前这个小女子身上的灵气,竟是他平生未见,虽是被束缚住,但也瞒不住他的天眼。

    这股灵气让他想起了数日前在回寺的路上,偶然间遇到的那位姑娘,她的身上也有着相同的气息,但绝算不是灵气,只是一种被灵物长期熏染的结果。

    遗落在世间的灵物甚至是灵地数不胜数,虽是渐渐不为人知,但也不排除有人撞对了机缘得见,所以那股气息也好解释。

    然而眼前这位,却是从骨子里散发出的纯净至极的灵气!

    北堂雪不知他此刻心中所想,走近了行礼,双手合十虔诚地道:“大师安好。”

    无罙收回心神,对她点头:“女施主无需多礼,不知施主想卜算何事?”

    北堂雪方才在外面早已想好,所以也未再多做思考,便道:“我想知道日后同亲人的聚离之况。”

    无罙呵呵一笑,“施主,此事关乎多人命相,无法从你一人身上卜算得知——”

    北堂雪一怔,随即反应了过来,她只想着日后北堂家的情况如何,竟是忽略了这个!

    不好意思的笑了笑:“那大师可否帮我卜算一番日后的归宿?”

    因心中的念想无法卜算,北堂雪便随意指了一项,是觉得不能白白浪费了这么一次机会。

    “归宿如何含义极其广范,有指富贵、子孙、姻缘、甚至是墓冢也概况在归宿如何之内,不知施主想知哪一项?”

    富贵?这个就不必了。。。

    姻缘?北堂雪自认为姻缘还挺顺利且美满的,不由地面上浮现几分满足。

    那就测一测子孙吧,北堂雪忽而生出了几分好奇的心理来——不知道以后的孩子是像她的多,还是像宿根的多。。。

    咳咳,虽然有点厚脸皮,想得太远,但也是人之常情嘛。。。

    “大师。那就看一看日后的子孙吧。。。”

    无罙和蔼一笑,冲她招手,示意她坐到面前的蒲团之上。

    北堂雪盘腿坐,满是期待的道:“大师,可以开始了吗?”

    无罙微微点头,伸出枯干的手分别握住她的双手,抬眼望向她清澈的双眸,带着神圣地笑意道:“可能会有些害怕,切莫要移开视线。”

    北堂雪望着眼前和蔼可亲,圣洁出尘的老人哪里有觉得半分害怕。望着他瞳孔中自己的身影,重重的点了头,“我记了。”

    一刻。一阵冷飕飕的风呼啸而来,扬起了无罙的长眉,他脸上再无笑意,瞪着一双炯炯有神的双目,直直的望向北堂雪。似乎要将她整个人看透一样。

    风声越来越大,北堂雪分不清是真是假,只觉得轻质的衣角都被这怪风卷了起来,继而见无罙的袈裟僧袍也被风扬的极高,在空中发出布料摩擦噼啪的声响。

    无罙的双眼也越睁越大,听他念罢一串咒语之后。眼球更是突地要掉出来一样,血丝缠满了眼球表面,看起来十分的恐怖。北堂雪被吓的不轻,直觉想要出声尖叫,却如何也发不出半点声音出来,又意识像移开视线,想起无罙那句‘切莫要移开视线’才险险忍住。

    深吸了一口气。尽量让直接忽略那些可怕的画面,转而去想无罙之前的和蔼和慈祥。才勉强稳住了心神。

    只见那双凸出的眼睛里慢慢现出画面,越来越清晰,放大在北堂雪眼中,有她出生之时的画面,是一个娇美的女子躺在床上,容貌是同现在的她有七分相似,脸色苍白如纸,嘴唇微动,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,看了襁褓中的她一眼,嘴角现出笑意,缓缓地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这就是娘亲?女子眼睛紧紧地闭上,脸上再无生气,北堂雪虽明知这是幻想,可还是觉得心脏蓦然紧缩发疼。

    不待她再看,画面急转,都是一闪而过,有她被姚敏推入荷塘的模样,有她安静弹琴的模样,有独自垂泪的模样,最后是她不顾一切投入西磬江的画面。

    而后,画面忽然化作空白,一望无际的空白。

    北堂雪不明所以,只觉得双手被无罙抓的生疼,想要挣开却又不敢,唯恐生什么意外出来。

    无罙眉头紧皱——只有阳寿已尽之人而后的画面才会呈现空白,而她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这里,为何之后的事情竟都是无法预见的!

    虽说命数因人而异,也会因为一些突如其来的变故而被改变,但她的未来却是无法预知分毫,这种现象实属大异!

    握着北堂雪的手越来越紧,无罙忽然低喝了一声,蒲团上方升出冉冉白气,衬的他整个人更像是要羽化归去一样。

    北堂雪觉得手指几乎快要被他捏断,却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力量,那双眼珠较于之前更加的惊悚,若是之前她是用意识控制自己不移开视线的话,那么现在,就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着她,让她无法移开视线一样。

    不管内心有多惊怕,整个身体好像都不是自己能控制得了的,只能将心神放在那双眼睛上,移不开半分。

    但是,那双眼睛里始终都是一片空白。

    那种白空洞至极,覆盖了他整个眼球,北堂雪越看越心惊,只觉得大脑里装满了恐惧,再也不想看什么子孙,一心只想逃离,可浑身都无法控制,又急又怕,甚至一刻就要哭出来一样,却又觉得眼泪都不是自己能控制的。

    无罙启动了意念,企图用意念得知她的未来,虽心知是大忌,但北堂雪的异常让他不看不安。

    北堂雪只觉大脑痛极,似乎有无数根针齐齐钻入脑中,再也无法思考什么,不知怎么竟惊惧地喊出了声——“啊!”

    无罙眸光忽然一缩,只觉得被某种莫名的力量阻挡住,无法再用意念窥探她的未来,心大惊之际,意念顿时间减弱。

    北堂雪觉察到束缚弱,憋了许久的泪水犹如泉涌,潺潺而,说不清是惊怕还是什么,只是止不住眼泪。

    直到那股束缚完全消失,她才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,无罙刚刚松开她的手,她整个人便不受控制的往后倒去。

    却被一只大手扶住了腰身,北堂雪惊疑不定的回头,却见是慕冬正皱着一双浓眉。

    紧跟而来的华颜见到这副场景,眼神闪过迷惑——方才听到北堂雪的喊叫声,慕冬竟是比她还要着急的冲了进来,她从没见过慕冬有过如此紧张的神情。

    莫不是。。。

    华颜神情一震,将视线放到二人身上,见北堂雪汗水已湿透了两颊,泪珠源源不断的滚落,也没心思再去琢磨这些事情,几步走到她身侧,帮她擦着汗珠: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北堂雪尚且未能从惊吓中回过神,方才那种可怕的感觉,仿佛还没有彻底的远离她,那是一种精神上的折磨,说不清也道不明,却足以摧毁一切。

    慕冬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,望向无罙,“大师?”

    口气虽淡,但隐隐带了质问的意味。

    华颜偷偷望他一眼表情,觉得心中的想法被证实了——她这位向来不知情爱的五哥,大抵是栽在北堂雪手里了。

    无罙平复了翻涌的内力,再睁开双目之时已恢复了清明一片,“阿弥陀佛,贫僧无能,竟无法窥得这位女施主的命数和以后——”

    北堂雪回过神来,反应过来自己此刻还陷在慕冬的臂弯之中,借着华颜过来扶她的手,不着痕迹的从他怀中抽离,“大师,方才,方才是怎么一回事?”

    依照她的直觉判断,后来那种可怕的意识,绝不是开天眼所致。

    无罙见三人皆向自己投来疑惑的目光,心思量了几番,“让女施主受惊了,是贫僧开天眼之时错念了咒语,这才有了差池。”

    北堂雪哪里有心思会琢磨他话里的真假,且不是有一说‘出家人不打诳语’么,便就信了。

    “此事全属意外,大师不必自责。。。”

    无罙深深望了她一眼,“此次贫僧未能依行施主的要求,这枚平安符便赠与施主聊表歉意,带在身旁可逢凶化吉。”

    北堂雪接过,复又道了谢,这才被华颜扶着出了内间。

    慕冬若有所思望了无罙一眼,道:“大师不必多心。”

    无罙愕然抬首,“殿知晓这位女施主的来历?”

    “师傅早年让我寻的结魄石,大师应知晓是为何人而寻。”

    无罙神情越发惊愕,“竟是。。。”

    待他反应过来之后,已没了慕冬的身影。

    回味着方才他略带警告的语气,皱去了一对白眉,似是自语:“乘黄宿主负有天命在身,关乎天劫重责,更是不可能出现脱命之兆啊。。。”

    他这一生可看透众生命数,还是头一次真正遇到传说中的‘脱命之人’,顾名思义便是命数不定,脱离了阴阳五行,日后如何,全凭她的选择和机遇而定,莫测至极。

    这种征兆却是在此等关键时刻,出现在了最关键的人身上,是偶然还是注定。。。

    幸好他方才警觉,赠了那枚平安符,也方便他日后细细观察。。。

    随即一怔——慕冬既已看透他心中所想,且对那女子关心非常,想必他那枚引神符也不能幸免了。。。

    也罢,一切随缘吧。

    待几人出了禅房之时,外面已起了雨来,因看天色早是料到有雨,丫鬟们都是备了伞的,见主子出来,忙上前撑伞。

    带些凉意的雨珠随风飘洒几滴落在北堂雪的脸上,冰凉的触感叫她的心神唤回来了几缕,全身的力气也渐渐地恢复。

    “五哥。”

    单听这声音便可知是何人,如此纯然又带着娇媚,拿捏的恰到好处,除了明水浣寻不出第二个人来。

    其立于青花伞,在朦胧的雨中愈加显得出尘,一身水蓝罗纱裙摆上绣着干净的白兰花。

    见她眉目带笑,周身像是沾染了一些水雾,让人直觉便是等了许久,不禁便会生出怜惜的心理来。

    可这一行人显然没一个会去怜惜于她的,华颜不必说,自是不愿瞧见她,北堂雪同她虽算不上深仇大恨,但也是小仇小恨了,对她这一副倾国容颜只能叹一句‘白瞎了’。

    而不懂风月的慕冬,大抵会问上一句:怜惜是什么东西?

    果然,太子殿不冷不热的点了头,连步子也没有顿。

    明水浣却不介意,浅笑着走到他的后方,十足的小鸟依人模样。

    雨虽不大,但毕竟山路有些滑,一行人都行的极慢。

    明水浣时不时会说上几句话,悦耳的声音回荡在山谷中,偶尔惊了一两只避雨的鸟儿,慕冬时不时答上一句,倒也让人觉得和谐。

    北堂雪和华颜凑在一起,平素总如天雷勾动地火,上到十八星宿上古传说,到母鸡生蛋都能讨论的不亦乐乎,就算有一人情绪比较低落,也会被另一个给带动起来。

    可这一路上,二人竟一个字也没说,北堂雪一副怔怔的模样,像是七魂还没聚集,华颜更甚。犹如神游九霄,其间几次险些跌倒,亏得不辞眼疾手快总能在惊险时扶住她。

    北堂雪回到北堂府的时候,北堂雪仍然是六神无主的模样,垂丝心有些不安,熬了一副安神的药,看着北堂雪喝了去才放心。

    北堂雪好睡了一觉,次日醒来的时候,方觉那种道不明的异样终于消失了。

    再想起昨日的事情,总觉得有些模糊。但觉得又没算不得什么大事,便不去细想了。

    却独独记得无罙像是赠了她一个平安符,便问道:“昨日的平安符呢?”

    垂丝不明所以的摇头:“小姐。昨日并未见什么平安符啊。”

    北堂雪皱眉,挖空了脑袋去想,都不记得放在了哪里。

    最后也只得作罢。

    --

    是夜,东宫太子书房之中灯火闪动。

    自房中出来一个高大的身影,正是禁卫军统领肖远。俊朗的面容上是一丝不苟的神色。

    刚出了殿门,忽而一个黑影极快的袭来,伸手便是一掌直击面门!

    肖远不作他想,身形一转,伸手欲钳制住那人的手臂,但却被他早一刻躲开。像是知道他有此一招一样!

    毕竟是禁卫军统领,知道失神是最容易致命的弱点,未去分心细想。待那人再欲进攻之时,伸腿扫向他的盘,只听一声夸张的惨叫声响起,肖远闻声急忙拉住他坠的身形,却被他趁机反握住了手腕脉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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